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原本就是开弓不会回头的箭

』真要说起来,我的十九岁可一点也不美好,我甚至一直为此耿耿于怀,但好在,不管我在经历什么,爱不会因为任何外相而避开一个人,它走近了我。那一年是2008年,我在北方一座小城的一家文化工作做文字编辑,与我相爱的男人即将大学毕业,遗憾的是,我们的爱情并不如意,它甚至让我觉得是我人生当中的一个污点,而我的三观也是在那个时候被毁了。

得知他有一个在一起三年的男朋友是个意外,这消息对我而言简直是一把利刃,把我满腔的热情扑的冷到不敢想象,我甚至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这个人。我有些不懂,说出喜欢说出爱的是这张嘴这颗心这个人,欺骗我的,也是这个人。原来爱字这么,两片嘴唇一碰,以为就是一生了。

更遗憾的是,分手并不愉快,甚至几乎让我的抑郁更加严重。二十二岁之前,我一直都活在抑郁当中。这不仅仅是从八岁时从箱子里翻出来父母离婚证书、被学校老师孤立那么,也更加不是接受亲人夹带怜悯的馈赠那么,我花了好多年,才从这阴郁中走出来。哪怕现在回头看,我自己都觉得简直没必要,可是人嘛,处在那时的情绪当中,任是别人怎么拉拽你,你不愿走出来,就看不到新天新地。只有自己想明白了,不作了,人生才会出现新的转机。

那个时候我常常觉得特别孤独。晚上睡在租住的房子里,屋顶是石棉瓦搭建的,北方的秋天风出奇得大,吹得人冷飕飕的,有时候还会下雨,顺着窗子的缝隙飘进来,落在人身上,让我觉得无比绝望。晚上去公共浴室洗澡的时候,身上因为盖的黑心棉被子染得都是颜色,水淋在身上的时候,哗啦啦掉下去的都是带着颜色的水。那一年,我无比孤独。我比谁都需要倾诉,比谁都需要一个人陪。

我十五岁离开学校,从这间工厂跑到另外一间工厂,最后坐到了办公室,这其中的辛苦自然不想多说。如今看来,当时的自己要多作有多作,可是如果不是那个作死的自己,也不会有现在的这个我。不管别人如何看我,我当然必须要热爱我自己。

失恋那会儿我无比伤心,甚至动了死的念头。我把人生的种种不如意全部联系在一起,我想起我十岁时早上起床给表哥热牛奶自己喝剩稀饭,读书那些年一直穿着表兄弟不要的衣服,十五岁那年刚出去没钱吃饭喝了一个星期自来水,我想起我十六岁时失去工作觉得自己无家可归……我觉得悲惨世界,也不过如是了。直到如今,我都想不明白,我为什么告诉了我我喜欢的是自己的同性这件事。

我只记得刚开始一直在笑,后来她开始哭了起来,并没有哭多久,只是那么一小会儿。她说:“你那年来看我的时候,你叔叔(我妈现在老公)问我你是不是同性恋,我还说我儿子怎么可能是同性恋……”妈妈断续说了一些别的,我不愿赘述,我只记得她当时表态——我不愿接受,你不可能是这样的人,我儿子比谁都正常。

我对我妈的言辞不是不失望,却也能理解。在她看来,我懂事,我应当依照她的想法去过活,仿佛那样才是我的人生一样。其实,早在他们离婚的那一天就已经开始改变了。更何况,我的人生原本就只属于我一个人啊。父母没离婚的时候,我过得还算不错,毫不夸张地说,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都还不会自己洗脸,直到他们离婚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妈属于心高气傲那种人,她和我爸离婚是命数,是她的人生,当下的我已然能够接受,也并无怨恨。这些是在我二十二岁时忽然明白的。人嘛,原本就这几十年,何必因为另外一个人赔上自己的余生,让自己过得不幸福呢?又或者是说,我之所以这样想,或许跟我妈的生活方式有关。她自我得很,她与我爸离婚之后,我们十年未见,电话都屈指可数,给我寄回来过一双鞋小了两码,大概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那双小了两码的鞋子依然被我穿烂了,我的脚甚至有些变形。

说来也奇怪,我妈对我的付出并不多,她甚至对我有些凶,曾经因为和我爸爸生气,把我扔在水泥地上看着我满头流血都不管不顾。但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对她的感情非常深。一个朋友曾帮我占星说,你和你母亲的缘分很浅,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深深为之震撼。是啊,我跟她之间的缘分何止是浅,更像是没有。然而,我仍旧什么都愿意告诉她,好的,不好的,我都想要她第一时间知道,想要她体谅我,帮助我,给我指导,做我人生中的那盏长明灯。

愿意这样是有原因的。在我的印象当中,我的母亲是个有头脑的女性,她聪明能干,有几分文艺情怀,但是用当下人的说法,可能是带着点作女的感觉。她将感情看得比一切都重要。她身边的一个朋友,我喊阿姨,阿姨之前来北京和我一起吃饭,和我说了一番话,让我非常感慨。阿姨说:“你妈妈和我的一个妹妹一样,永远都在追逐自己的感情,却忘了又别的需要她去惦念。人有亲情、爱情、友情,他们只有爱情。”我妈就是那种没有爱情会死的人。

很不幸,这一点,我像极了她。我甚至一度以她为榜样,想要成为第二个她。像她一样聪明,像她一样勇敢独立,像她一样为了爱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我的确做到了,甚至比预期的还要厉害,当然,在她看来,并非如此。我喜欢男人这件事,甚至让她觉得丢脸,又或许不是丢脸。

我们沟通过很多次,我不止一次把话题扯到我的取向上面,都被她带过。后来我们为此争吵,她吵我为什么不找女朋友,我吵你为什么不理解我,最后我们生气地挂断彼此的电话。时间久了,我们都知道聊这些会让我们不愉快,于是便避开了这些问题。但是我发现,我与我妈妈之间,甚至再也没有话可聊了。

我从来都不知道在父母亲身边长大的孩子是如何与父母相处的,我就像是个被孤立的怪胎,在自己的生存准则里学会了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有时我温柔,更多的时候我比较可恨,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渴求得到爱,渴望有一份长长久久的感情,可是现实并不如意,当然,我知道,这世上并非只我一人不如意,比我惨的多了去了,可我总不能以此安慰自己,让自己觉得自己活得很不错。人嘛,总不能自欺欺人,就是,不爽就是不爽,如果自己都欺骗自己,活得假惺惺的,那我真的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了。难道不是该哭就哭该笑就笑,想和一个人做爱就该脱光衣服吻上去吗?

起初,我跟我妈妈讲,我说:“妈妈。你不是希望我成为一个有担当的人吗?那如果现在咱们设身处地想一下,咱们换位思考一下,假如我是女生,我嫁给了一个人是个同性恋,他背着我找男人,妈妈你会开心吗?你替我觉得幸福吗?”我妈粗暴地打断了我:“没有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可是在妈妈得知我喜欢男人的时候,我随口说,可能是因为他们离婚的原因导致,她竟然天真地说:如果我和你爸爸复婚,你会好起来吗?妈妈,是你告诉我,世上没有如果的事啊。也是你,告诉我,要成为一个有担当的人,所以读书的时候我不撒谎,甚至这个性格让老师有几分头疼,可是我为之骄傲,哪怕这骄傲有时候带给我的并非全部都是好事,可是,我一直记得这些,我要成为这样的人。

可是妈妈并不这样理解。渐渐地,她变了,其实我可以理解为,是她已经在变相接受我喜欢男人这件事了。她的态度有所转变,她说:“你必须结婚,哪怕不生孩子都可以。”瞧,她不是没给我台阶下。只是,我觉得,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呢?我成为一个怎样的我,不都是你生的吗?

于是,我变得很生气,我说:“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离开我,没有人告诉我我应该去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没有人告诉我哪些是错的,反而是在我成熟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们一个个蹦出来,告诉我这样才是对的,那样才是对的。”她说:“你不要揪着从前不放。”

我说:“妈妈。我求求你,人这辈子就这几十年,都只是活给自己的。你们离婚我都能看开,我希望你也能接受我,毕竟我是活给我自己。”我妈恼羞成怒,在电话里说:“我以为你早改了,这么久我们不谈这个,可是你为什么还是要跟我说这些。你知道你爸过年跟我打电话怎么说你吗,说你打扮的不男不女,我还替你辩解说现在孩子都那么穿,可是你呢,你怎么那么让我失望,你怎么净干些不是人干的事儿。”

我当时笑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一个人偷偷抹眼泪。我妈这辈子就打过我三次,却没有哪一次疼过这一句话。有时候,语言的力量比最原始的力量,要残酷有力多了。它所带来的疼痛,也要比耳光重得多。

我在电话的最后说:“妈妈,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我这辈子是改不了喜欢男人这个毛病了。”就像是你们决定离婚,你们决定相爱,你离开我十年不曾想过我一样,开弓没有回头箭了。更何况,爱本身,并没有错,我甚至比任何一个人还要积极向上努力去获得爱,让自己配被一个人爱上,这根本,就没有错。(文/梁佑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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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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