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中搬过若干次家,它们大多发生在我年轻的时候。进入中年以后,尽管我们有条件买新房,出于种种原因,并没有像周边的人那样频频换房,只是对住了近20年的老房子进行了两次装修改造。别小看装修改造,其繁杂程度并不亚于搬新家。首先,装修前要把原有的东西搬开,便于施工人员操作,装修好了,又要将被挪动的物品归回原位,这些物品就包括书。我是个爱书的人,家里的书大多是我使用,整理书籍自然归我管。
我家的书很多,它们都是我断断续续购买的。我清楚地记得,21周岁那年,我从部队退伍回乡被安排到国有企业工作,给家里交完生活费以后,剩下的工资大半用来买书,因为买书和书店营业员混熟了变成了朋友。到我三十岁结婚时,妻子以为我一个大龄青年,又在当时工资水平很高的石油公司工作,一定有不少积蓄,她哪里想到,我工作后近十年时间里,每个月薪水很大一部分送给了书店,如果不是父母掏出家里的老底钱,我可能连像样的家用电器也买不起。好在未婚妻是个晓明大义的女子,当我跟她解释结余的工资大半花在买书上,她便没有再说什么。妻子没抱怨并不代表我心里就好受,尤其是从住了六个年头的商业局宿舍搬到临时租来的婚房,在整理一大堆一大堆旧书时,我的心情渐渐坏起来。这个坏心情倒也不全是对即将成为我终身伴侣的未婚妻的亏欠,而是因为到了三十而立的年龄竟然一事无成,让心高气傲的自己无法接受。十六岁以前,从小学到中学,我学习成绩特别好,属于学霸级的人物,在班级,老师和同学们宠着,享受着天子骄子般的待遇,走上社会后,情况发生了断崖式变化,无论是插队下乡还是当兵入伍都因为自己不能融入社会而郁郁志。从部队退伍回到地方后,一度时间靠自己的聪明才智闯出一番小天地,破格被主管局选调去搞成人教育,却又由于自己不喑官场规则,在那里仅仅呆两年功夫就被退回原单位。回到石油公司后,我再想东山再起,发现为时已晚,主管局领导早就把我在局里的斑斑劣迹一件不拉全都给公司一把手做了交待,无论我怎么样想重新做人,努力做官,人家都不给我机会,更何况我放荡不羁的个性依然无法短时间内改掉呢!眼见官场无立足之地,我又想通过考电大改变一下命运,结果如愿考上党政干部专修科后,单位又不给钱。上不了电大,当官又无望,摆在面前的唯一道路是圆作家梦,在业余创作的同时,我和几个当地的文友搞了个三原色文学社,结果,又因为自己眼高手低、贪大求快,文学梦以失败告终!眼见快过了三十,婚姻状况又向我亮起红灯,再错过这个机会,我可能连老婆都娶不到,一辈子孤苦零仃穷苦潦倒!让我欣慰的是,我的另一半是个贤惠大度的女人,并没有因为我的平庸落寞而嫌弃我,或许她比我更相信“是金子总要闪光”这句谚语,对我最终能出人头地抱有一定的奢望,可处于人生低谷的我自己却没能看到这一点,临结婚前一个那次搬家整理图书时,竟对眼前的书本厌倦起来。我猜想,当时自己的思维可能是这样的:买书读书不仅对自己没有丝毫帮助,自己混得不好,原因就在读书让自己读迂了,变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有了这样的认知,我才对眼前的一大堆中外名著产生了抱怨、嫌弃乃至厌烦的情绪。如今想起来,觉得人真有意思,思想和情绪有时跟天上的云彩一样变幻莫测。后来几次因搬家或重新装修整理书籍时我的心里变化都证明了这一点。
结婚后,在经历了一年的短暂沉沦,我的人生开始出现转机并一步步向新的台阶迈进,先是用四年时间通过南师大中文专业的本科考试,1992年底受邓小平南巡讲话激励,我毅然从加油站副站长岗位上辞职,投身商海,在下海三十年的时间里,我先后创办十余家公司,本人也因为创办的这十余家公司有两家成为当地知名企业,当选为淮安市六届政协常委、淮安市总商会副会长,又先后被各级政府评为淮安市劳动模范、江苏省创业之星、中国优秀民营企业家。而同我一块下海的亲朋好友不是呛了第一口水就仓促上岸,就是中途掉队,勉强撑到后来的大多也因为种种原因企业出了问题,我所创办的老侯食品能够按照我所追求的“创办百年企业,为子孙万代造福”的宗旨,几十年来始终在充满腥风血雨的残酷的市场竞争中良性发展,我在欣慰之余,发现企业不掉队的原因在于我这个掌舵人身上拥有的文化基因,没下海前三十年所读书本为我人生打下了扎实基础,而下海后这三十年时间里,我虽然忙于企营事务,依然没有丢掉读书学习的好习惯,是书本让我懂得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对于商业运作这个特殊行业我将实践和理论挂钩,逐渐摸索出其中的规律,按规律办事自然不容易受规律的惩罚,从特定角度,功劳应该归结于书本。因此,在此后的两次搬家、一次因重新装修而整理书籍时,我对书的态度又发生了变化,结婚前那种爱书、恋书的情愫又回到我的身上,并且夹带着对书本的深深感激。下海后的成功经验告诉我,能够不被海水呛死,并且取得令社会认可的成就,跟我这几十年所读书本密不可分。
本以为搬家与书的故事到此结束,不曾想到,近期我因第三次装修又一次整理书籍时,对书的爱意比前两次又浓厚了许多,捧着一叠叠厚薄不一的中外名著,我感到分外的亲切,对于我来说,世间的珍馐美馔,金钱美女,功名利禄,都不及眼前这一本本古今中外名著,完全可以说,好书籍是我灵魂纯洁的净化器,是我不停进取的发动机,是我人生征途的启明星。
细细思量,我之所以对书有如此大的好感,其原因有两个,一是自己快要步入古稀之年,到了这个年龄的人,对人生,对世事已经看得十分清晰,而我又于六年前皈依三宝,成为佛教徒以后,对自己看得比过去更加透彻,我发现自己的个性太强,身上的匪气不是一般的多,很难设想,如果我从小到大不读书,会成为什么样,说不定,为了一件小事和人斗殴,极可能失手把人打死,我早就不在世上了。由此看来,真的如苏联大作家高尔当基所说“书本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能使人类从野蛮走向文明。
第二个原因是我十年前有幸接触、亲近祖国传统文化并一步步融入其中,在把企业交给年轻人打点自己退到二线有了时间以后,创作了全国第一部反映民营企业家修心之路的名为《商贤》的长达66万字的长篇小说,这部小说问世后,社会反响远远超过我的预期,如潮好评一波接一波,有读者说它是《平凡的世界》续集,也有学者认为它堪比商界《西游记》,还有人说它是中国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全球华人春晚组委会将《华人楷模.2021艺术成就奖》授予《商贤》,成为这个奖项中唯一一部长篇小说,北京的一家著名影视机构看中了这部小说,有意将《商贤》改编成四十二集电视连续剧,我本人也因为有了这部长篇小说和近些年的文学成绩成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省企业作协已经研究决定,让我担任江苏省企业作协副主席,三十多年前未圆的作家梦失而复得,受这些成绩的激励,我信心爆满,已经动手创作生平第二部长篇小说。在这样的情形下,再整理书籍时,我的心情跟三十五年前的埋怨,十余年前的亲切又有了新的变化,感恩那是无疑的,但我觉得,仅仅感恩两个字远远不能代表我的心情,可再找其它的词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以前,我觉得汉语词汇够丰富的了,此时此刻,我才感到,汉语这个世界上词汇量最大的语言也找不到能表达我对书籍情感的词汇。我这一生,要感恩的对象有许多,父母、妻子、祖国、时代、所有帮助过我的人,它们给我生命、快乐、机会、助我成长成功,而好书好文在我人生的旅途中占有独特而又重要的位置,它们不是父母胜似父母,不是贤妻胜似贤妻,不是恩人胜似恩人,宇宙上的太阳,天穹中的气体,高空中的雨水,地球上的土地,等等,它们给予我的是赖以存活的物质能量,而书本给予我的则是让我活得更有尊严、更有意义、能够创造出非凡价值的精神能量。因此,搜集起世界上最美的语言用来赞美、歌颂书本都不为过。
我爱书,我深信,它们将伴我到临终一刻,如果真像佛陀所说,人会转世,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依然会爱书如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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